大家都說自由潛水教練不是一份正經工作。講這些話的人,通常自己也卡在朝九晚五的生活裡,而且還不太滿意自己的生活,卻沒有勇氣跳開舒適圈。他們不一定會直說,但你感覺得到。回你之前那個停頓、那個笑法、還有那句「那你之後的打算是?」—好像當自由潛水教練只是過渡期。
好像它只能是興趣,是你週末拿來喘口氣的副業,好逃離那個你其實不想要的人生。
「你靠這個活不下去。」
這句就講得很明白了,出自一位我很珍惜的朋友。可惡,你他媽的懂什麼自由潛水?這句話反而刺激我,一定要成功。
從零開始
上完第一堂自由潛水課 (老實說我當時真的沒什麼天分) 我就知道,我這輩子要一直潛下去。法國國家紀錄什麼的,早就已經沒希望了,這點我很清楚。所以我決定要成為世界上最好的教練之一。為此我願意拚命工作、拚命訓練、拚命讀書。
「試水溫看看」不在我的選項裡,要做就做大、百分之百投入,我從來沒認真問過自己:失敗了怎麼辦?很難解釋,總之我就是直接走上這條路,沒想太多。而且我猜,就算失敗了,我也總會找到辦法。
我很偏執、我很固執、我很自律,而且我想事情不照牌理出牌。
非常不照牌理,於是我們搬到台灣,從零開始。沒有學生,在台灣自由潛水圈沒有任何人脈,沒有收入。
只有我太太,她也是自由潛水教練。
還有一堆做不完的事,以及一張 Apnea Total 教練證。在當時 AIDA 主導的環境裡,沒人把它當一回事。
所有東西都是我們自己弄出來的,課程、架構、品牌。不斷試、不斷改,想辦法把一件毫無把握的事,做成一份真的能做下去的工作。
學校取名 Vertical Dreamers,因為聽起來很讚。我們沒想到的是:這名字對 SEO 超級不友善,而且台灣學生根本念不出來。
所以就縮成 VD,然後大家就開始開各種玩笑。
而那整整一年,什麼都沒回收。證照費、裝備、保險、油錢、停車費……付完就沒了。不是收入很少,是沒有收入。我還記得有一天帶學生去龍洞做訓練潛,車停錯方向被開單。
那天不只沒賺到,還倒貼,靠。
為什麼多數人做不下去
不是因為太難,是因為看不到盡頭。你不知道這條路走不走得通,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浪費時間。那份自我懷疑天天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上,像一塊烏雲安安靜靜地在頭頂盤旋。
你開了一個班,沒人報名。等待、重新整理、再滑一次手機,還是沒有。但我不會因此停下來,我就不是那種人。
突然來了一則訊息、一個學生、又一個。慢慢地,開始有動靜了。
當然辛苦,每一塊錢都要算,一邊想著自己還能撐多久。但我有一個優勢,我年輕的時候就窮過,而且是很窮,所以我不怕。
也是在那時候,我做了另一個真正改變一切的決定 : 交叉到AIDA。
到現在我還是覺得,AIDA世界上最好的自由潛水教育系統之一。同時我也加入了 Molchanovs,我們成為全台灣第一組Molchanovs教練。(想知道我當時有多沒準備好?那就得講到我 blackout 的那次。)
這份工作實際上長什麼樣子
拿到AIDA & Molchanovs 證照之後,學生變多、機會也變多。
我們的一天大概是這樣:
- 早上七點木柵站接學生。
- 開四十五分鐘的車到潮境潛點。
- 下水。
- 十二點左右回來,快速沖洗晾曬裝備
- 衝去泳池。
- 隨便吃一吃。
- 下午繼續泳池課程。
- 晚上上學科,或加開靜態閉氣訓練收尾。
- 晚上十點睡。
隔天再來一次,一點都不光鮮,就只是日復一日的忙碌工作而已,但我樂在其中。
第一次領薪水的那天
花了一年,整整一年靠存款過活,不知道這一切是否撐得住,還是默默地做。終於有一天,我們第一次發薪水給自己。
一人 300 美金。不多,但感動得像獲得一萬美金。
就是那一刻,不是因為錢,300 美金改變不了任何人生,但它代表這條路「行得通」。
Covid來了
新冠疫情期間,生意直接停擺,沒有學生。奇怪的是,危機真的就是轉機。一個在小琉球有房子的朋友,房租快付不出來,問我們要不要接手二樓。我們連場地看都沒看,馬上說好,開始了每周開車往返台北、小琉球的日子,頻繁到我們造訪了國道一號與國道三號上所有的休息站。
那時我們還沒意識到,小琉球是台灣的自由潛水天堂。
一套真正有效的訓練系統
因為大家出不了國,開始往小琉球跑。同時,我們也能開高階班了。因為我們非常不滿意當時流行的A4快閃考試證照班,拜託,四天,你期待大家做什麼偉大的成績 ? (但這確實是當時的風氣! ) 於是我們決定設計一堂自己也想上的課 : 十天的 Master Program。更長、更硬、更精采。
每一個人都說我們瘋了,當著我們的面說這行不通。太長、太硬、太特別,不會有人願意請這麼多假。
他們講得很篤定。一年後,大家紛紛開始模仿這個模式,有些潛店甚至複製貼上整個課表。
我們則繼續做我們擅長的事 : 開發新的課程。先是Depth Squad 深度小隊,為了追求深度而開的訓練班。現在,還開了全台灣第一堂 No-Limits 體驗課,全台唯一的 Wave 4 也即將登場。
不照牌理出牌、一直想辦法讓自己跟課程變得更好、沒有什麼事情不能改變。
我願意調整、我努力修正、我總是能從失敗裡學到寶貴經驗,成功的秘訣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。
把自潛當作一份事業
第一份薪水是起點,課開始越來越滿了,滿意的學生會再回來,甚至推薦朋友來。我喜歡這樣想:他們感覺得到我們的熱情。
終於,我們不用再解釋自己在幹嘛了,成果自己會說話。我們成為 Instructor Trainer、開始帶選手、陪台灣選手去 Vertical Blue、把 VD 做成台灣最活躍的自由潛水學校之一。
後來,我開始寫作。我花了四年寫 The Depth Collector 系列,想把我們學到的一切整理成有結構的學習系統,變成別人也覺得有用的東西。
這不是一份正經工作,除非你把它做成一份正經工作。
「這條路行不通」對大部分人而言,他們說得沒錯。
只把它當興趣隨便玩玩,永遠上不了檯面。等待確定會成功的訊號再行動,那你會等一輩子都原地不動。走別人走過的路,那永遠都落於人後。
但對我來說很單純,別人說這不會成功的時候,我沒有懷疑自己,反而更投入。
沒有捷徑、沒有剛剛好的時機、沒有保證,只有日復一日做著永遠都做不完的事,慢慢堆砌出來的成果。
也許是運氣,也許是努力,但大部分的時候,只是一份不肯停下來的傻勁。現在回頭看,會覺得一切本該如此,但在迷惘的當下根本完全不是這種感覺。而且我知道後面還有很多故事、更多風險、更多錯誤要學習、更多創造的機會。
因為一旦你發現路是人走出來的,世界就沒有盡頭。